第一卷 春笋 第十七章 闹江

小说: 工匠谱 作者: 红辣椒青辣椒 更新时间:2017-02-21 08:38:08 字数:4340 阅读进度:18/169

好不容易熬到了放学,等大家一窝蜂似的冲出教室后,我才背着书包慢悠悠的往外走,妹妹晓静迈着小短腿,尾巴似的跟在我屁股后面。

这几天我有些孤单。黄世仁在家养伤,胡汉三、座山雕和周扒皮他们见我又是拜师学拳,又是认亲娘的,还多了个那么好看的亲姐姐,心里头那个羡慕嫉妒恨呀,眼红的咬牙切齿。对我爱理不搭的,我知晓他们的脾气性格,过不了几天肯定会死皮赖脸的和我搭讪。

最主要的是,现在我早晚要练站桩,白天要照看妹妹晓静,连带着还要扯猪草,不能和他们一起上山去砍柴瞎胡闹,也就懒得去理会他们了。

这时候正是夏忙时节,收麦翻土插红薯,除草施肥护青苗,生产队里忙得很。母亲天天要出工,父亲前几天和我新认的亲爷区承德结伴回矿里上班去了,姐姐晓玲在公社学校读初中。公社学校离我们村有七、八里路,吃过早饭去上学,下午放学要五点多钟才能回家。

五岁的妹妹没人照看,只得跟着我去学校。就像我以前跟着姐姐去学校一样。上课时她就坐在我和曾祥昆中间,好才妹妹很安静,给一本连环画她可以翻看一天。这一点不像我,毕竟她是女孩子。我哪时很不老实,打翻姐姐的墨汁,涂画她的课本,弄得姐姐没少挨骂流眼泪。

妹妹有一点不好,她爱跟脚,无论我去哪里她都跟着,哪怕是我上厕所,她也站在外面等,搞得我有时很烦噪。

学校和大队部代销店连在一起,紧邻水库东岸的码头,傍山依水,是我们村政治、文化和商业中心。出了校门左边就是代销店,隔老远就闻得到糖果的香甜味,我听到屁股后面很响的咂嘴声伴随着口水呑咽声。

我回头一瞪眼,妹妹睁大双眼看着我,一本正经地装无辜,我又好气又好笑,伸手在她头上暴了个栗子,骂了一声”好呷婆“,妹妹缩了缩脖子,伸手拉着我衬衣下摆,咧开嘴冲我傻笑。

妹妹知晓我兜里有钱。前几天拜亲娘我得了个六块六角六分钱的红包,六块整钱被母亲”保管“了,六角六分归了我,当时我买了一毛钱糖粒子”请客”。妹妹嘴馋,这二天特粘我。

我伸手从裤兜里摸出个五分的硬币递给她,让她自己去代销店买糖。妹妹接过硬币,欢快的钻进了代销店。一忽儿蹦蹦跳跳的出来后递给我四颗纸包糖,她自己留了一颗,剥开糖纸将糖粒子塞进小嘴里,左边的小腮帮子立马鼓起了小包包。她就像只小馋猫,伸出粉红的小舌头,将糖纸添干净了,小心的折起来收进小口袋里。

她有将花花绿绿的糖纸收攒起来的习惯,五屉桌的小抽屉里已有一大叠没事时她就拿出来看看玩玩。

我也剥了一颗糖塞进口里,顿时满口香甜,我从手里掂出一颗糖珠子递给妹妹,将剩下的二颗放进裤兜里,然后晃晃悠悠的往家里走。妹妹蹦蹦跳跳的走到我前面,吐字不清的唱着歌:

小鸟在前面带路

风儿吹向我们,

我们像小鸟一样

来到花园里,

来到草地上,

鲜艳的红领巾,

美丽的衣裳,

像许多花儿开放,

跳呀跳呀跳呀

跳呀跳呀跳呀

亲爱的叔叔阿姨们

同我们一起过呀过这快乐的节日

妹妹记性好,学校里教的歌她都会唱,而且还唱得像模像样的。我跟在她后面,拐过弯就看得见家了。

我认杨老师做了亲娘,母亲也很的高兴。其实村子里有不少人认亲娘认亲爷的,据说凡命中和父母八字相克,又或者八字根基不稳的小孩都得认干亲傍贵人避凶煞,也有双方有眼缘而相互喜欢而认的干亲,譬如我就属于这一类。

既然认了干亲,两家的关系自然就亲近了许多。我们家单门独姓的,来往的亲戚少,母亲又天生好客,这一下多了一门亲戚,而且是镇上的体面亲戚,母亲自然很高兴,每天都会抽空去亮伯伯家聊聊坐坐,随便捎一把自家种的茄子豆角之类给关伯娘和我亲娘。因为我亲娘她们娘俩是自己开伙,和亮伯伯一家分开吃的。

关伯娘是城里人,见多识广,亲娘是老师,学识渊博,母亲只是个普通的农家妇,热情豪爽,三个人每次都有说不完的话。当然是居家过日子的柴米油盐之类聊得最多。昨晚听母亲说亲姐姐区美玉想吃螃蟹,让我今天放学后去小溪里抓一些送去。我当然是高兴的接令尊旨。

到家后我放下书包,提了个小木桶,唱着歌儿往村子侧面的小溪而去,妹子提着竹篮跟在我身后,稚气稚气的有一句没一句的鹦鹉学舌似的跟唱着。

西边的太阳快要落山了

微山湖上静悄悄

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

唱起那动人的歌谣

爬上飞快的火车

象骑上奔腾的骏马

车站和铁道线上

是我们杀敌的好战场

我们扒飞车哪个搞机枪

闯火车哪个炸桥梁

就像钢刀插入敌胸膛

打得鬼子闻风胆丧

日头虽已西斜,热度依旧未减,过了夏至,马上就要起伏了,天气一天天的热了,懒虫知了在苦楝子树上扯开嗓子”使劲炎使劲炎“的急吼。田里的早稻绿油油的分蘖满了丘,有一些已经开始在扬花结穗了。田埂上栽种的黄瓜豆角苗爬满了支架,带刺的嫩黄瓜散发出诱人的清香。

前面就到山溪边了,我和妹妹沿田埂小道往小溪走,才下了田坎,赫然看见三个熟悉的身影坐在小溪上游的石板上,叮叮邦邦的正在起劲的砸着什么。不是胡汉三他们还能是谁?我停了歌声,周扒皮站起来高声招呼道:

”快点快点,都等你半天了,我们砸了好多阳包木叶子,就等你来闹江了。“

我小跑着冲过去,急得妹妹在后面大叫等等她,小溪里满是大大小小的石

子,高高低低的且有些滑溜,我怕她跌倒,只好停下来等她。转身问道:

”你们怎么晓得我要来抓鱼捉螃蟹的?“

”晓静说的呀,她说你放学要来捉螃蟹给你亲娘和亲姐姐吃。“周扒皮笑嘻嘻的回答道。

几个人中,跟我一样身体瘦小的周扒皮,和我走得近一些,一来我们是邻居,素来关系较好,二来他家也是单姓,他父亲周立民是随娘过堂的继子。在队里有些受排斥,周扒皮打小就总被别的小屁股欺负,虽然他还大我几个月,但每次都是我帮他。后来我带着他和胡汉三几个成了个小组织,别的小屁股再不敢欺负他。他对我自然格外亲近一些。

胡汉三站起来,在溪水里洗了洗沾满绿汁的双手,气鼓鼓的道:”拜了师父,又有了亲姐姐,有事也不和我们说了哼!“

我气道:”别猪八戒倒打耙,我又莫得罪你们,这几天都不去我家了,是你们不答理我的好不好?”

座山雕将手里的石子丢进溪里,高声道“哪那么多屁话,赶快洗阳包木闹江抓鱼。

江,在我们的土语里读“缸”音,闹江,就是将茶枯饼砸碎放在锅子里加水烧开,然后倒进小溪的上游,可将水流经过的下游部分的魚虾全给药出来,方便人去捉拿。

茶枯饼是茶籽榨出茶油后剩下的残渣,旧时乡下人用不起肥皂,都是用茶枯水洗头洗衣服。

鱼虾喝了茶枯水后,会轻微中毒,晕晕乎乎的从藏身的石缝里、泥巴里窜到岸边,人站在岸边只管捞取就行。用茶枯水闹江很麻烦,而且茶枯饼用处大,大人们不许我们随便用,我们这些小把戏们一般都是用阳包木。

阳包木又叫阳包树,是我们山区的一种灌木,本草纲目中叫醉鱼草,小毒,是一味中草药,它生长在路边或溪流水塘边的石坎上,茎褐叶绿,高不过三尺,单茎无分枝,茎杆仅筷子粗细,春生而冬枯,夏季顶端开淡紫色小喇叭花,芳香美丽,村人们叫它阳包木,它的花叶砸碎出汁后洗进小溪水塘也能让鱼虾轻微中毒,像人喝醉了酒似的,纷纷浮出水面,不管不顾的冲向岸边,任人捉拿。每年夏秋,我们都要用阳包木在小溪里药几回小鱼。

我也不废话,大家伙将石板上砸得绿汁四溢的阳包木碎叶倒进缓缓流动的小溪里,几个人紧跟着跳进溪水里,手戽脚搅,一霎时清澈的小溪变得浑浊,水面上漂浮着一层大大小小的肥皂泡一样的泡泡。

只一忽儿功夫,小溪石缝里藏着的小鱼小虾和泥鳅什么的纷纷钻出来,在水面上迟缓的游动弹跳乱窜乱撞,有些甚至跳到溪岸上,我们几个人大呼小叫,手忙脚乱的捡着抓着。

可惜阳包木太少且药效有限,加之小溪不断有活水从上而来,有效范围仅有二十米左右。而且鱼虾也只是暂时晕了头,活水一过,不一刻它们就清醒过来,恢复往时的调皮滑溜,一摆尾钻进石缝泥沙里,让我们无计可施,无处可追。

就算这样,我们的收获也很不少,小指头粗细的尖嘴子鱼和夏花子捡了有三十多条,泥鳅也有十几条,还有三条拇指粗的黄鳝,放在小提桶里,清水一过,全部活泛过来,在里面乱窜乱钻,好不热闹。妹妹晓静趴在桶边,小手在里面抓这条,捉那条,忙得不亦乐乎。

几个人兴犹未尽,待浑水过去,又开始在小溪里抓螃蟹。抓螃蟹我们叫搬螃蟹,大概是因为螃蟹大多都是藏在大大小小的石块底下,只有将石块掀起或者搬开才看得见,抓得住。掀起或搬开石块时得特别小心,要逆水,轻轻的,慢慢的,不能动作太大太重,否则很容易将水弄浑,水一浑,螃蟹就会”趁浑而溜“,让你白忙乎一场。

当下大家分头行动,不大一会,又抓了几十只不大不小的架子螃蟹。

大螃蟹大多藏在溪边田坎的石缝里,很难抓到,只有小螃蟹和架子螃蟹才喜欢藏在傍溪水岸边的大小石板下面。我们抓螃蟹是有讲究的,小螃蟹不捉,留着给它们长大,母螃蟹也不抓,抓住了也会放生。

眼看着小溪这边全阴了,太阳已经到了西山巅,还有一个多小时天就要黑了,座山雕招呼胡汉三和周扒皮,三个人急匆匆的上了溪坎,斜扛着竹纤,提着柴刀往山溪上游的山上去了。山上有他们前几天砍下来的松杉枝条,如今已经是半干了,收拢来藤条一捆,天黑前绝对可以一人一担挑回家里。

我回转身,才发现妹妹衣裤精湿的还在玩弄提桶里的泥鳅。泥鳅太滑溜,她的小手根本抓不住,偶尔抓住了,泥鳅一挣扎就从指缝里溜了出来。气得她小手在桶里乱拍,水花四溅,嘴里面嘟囔着:

“让你跑,让你跑,打死你,打死你。“

俗话说泥鳅姓哄,黄鳝姓懂。意思是说抓泥鳅不能用力,捉黄鳝才要用力。捉泥鳅你越用力越抓不住,你只能哄着它,用手轻轻的托住它,它才不会乱动,然后用手指甲卡住腮帮子,这样它才挣不脱。像她这样,那怕你是大人,力气再大也抓不住它。

我过去一看,桶里面的小鱼己被她弄死大半,我一把扯开她,喝道:

“你是不是讨打?鱼都被你耍死了,还有你把衣裤也弄湿了,赶快回家去换掉,不然等娘知晓了,看会不会打烂你的狗屁股?“

我提了小提桶往家走,妹妹红着眼睛嘟着嘴,委曲的跟在我后面。

路过村口,看见的晒谷坪里二头牛在斗架,是队里的黄牯牛和五队的黑牯牛又在抵角拼斗,忽开忽合,满坪乱窜,躲在一旁的放牛伢子刘星和曾北阳大声斥喝着,却是不敢上前去驱赶分开。水库里一大群已经上岸的麻鸭正要往晒谷坪走,听见吆喝声,嘎嘎嘎的惊叫着又回到水库中央。倒映在水里的蓝天白云和对面的青山被搅的稀碎。

我无心去凑热闹,赶紧回家给妹妹晓静换了干净衣服,提了篮子往外走,得赶在天黑前扯一篮猪草回来,不然明天猪没得吃,母亲可是会打人的。这一向我和姐姐对换了,姐姐砍柴,我打猪草兼带妹妹。好才大肥猪已卖了,栏里喂的是一头才五六十斤的小架子猪,一篮猪草切碎了煮成潲拌点米糠能吃二天。

我才到屋前坪,妹妹”哥哥,哥哥“一路叫着跟了过来,我气恼地停下来,一时头大如斗。